英国经济步入技术性衰退,服务业PMI疲软背后的深层困局
伦敦金融城的基金经理们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,他们的彭博终端上跳动的数字,像心电图一样令人不安,英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证实了市场最坏的猜测——英国经济已正式陷入技术性衰退,这个词听起来像个专业术语,说白了就是连续两个季度经济萎缩,去年第四季度国内生产总值环比下降0.3%,而第三季度也缩水了0.1%,两个季度的负增长像两记重拳,打在刚刚走出疫情阴影的不列颠脸上。

更让人揪心的是服务业采购经理人指数,这个衡量服务业健康度的关键指标,2月份跌到了49.5,50是荣枯分水岭,低于这个数字意味着行业在收缩,英国的服务业占经济总量的八成左右,服务业垮了,整个经济的脊梁就塌了,餐馆、酒店、金融咨询、物流运输,这些行业的老板们都在抱怨——顾客的钱包收紧了,订单少了,员工工时压减了。
技术性衰退这个词本身是冷酷的,但真正让人感到寒意的是生活里的细节,曼彻斯特的咖啡馆老板约翰告诉我,以前周五晚上爆满的店堂,现在周末中午都坐不满,他不得不辞掉两个兼职的学生,伦敦的出租车司机迈克说,从希思罗机场到市区的单子少了四成,以前中国游客和商务客是主要客源,现在航班上坐着的多是些精打细算的背包客,超市里,自有品牌商品的销量在增长,品牌商品的货架变得冷清,精打细算成了英国中产阶级的新习惯。
通胀像个挥之不去的鬼魂,食品价格依然高企,能源账单虽然比去年冬天有所回落,但仍比疫情前高出不少,英国央行的加息政策持续了两年多,基准利率从接近零攀升到5.25%,这就像给滚烫的发动机浇冷水,通胀是暂时压下去了,但经济活动也被冻住了,房贷利率飙升,房东们把成本转嫁给租客,伦敦的一居室月租金普遍超过2000英镑,年轻人在房租和储蓄之间疲于奔命。
保守党政府在压力下焦头烂额,财政大臣亨特在预算案里玩起数字游戏,试图把企业减税包装成增长引擎,但企业家们不买账,英国工业联合会的调查显示,商业信心跌到了2020年以来的最低点,企业投资意愿低迷,招聘计划冻结,脱欧的后遗症还在发酵,英国与欧盟的贸易摩擦让出口商头疼,繁琐的海关手续让跨境运输成本上升,很多中小企业不得不缩减对欧洲大陆的业务。
我们得承认,经济衰退从来不是孤立事件,它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牵连着社会的每个角落,公共服务系统首当其冲,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本来就人手不足,经济萎缩让政府财政更加紧张,等待非紧急手术的病人数量突破纪录,救护车响应时间拉长,公立学校的经费捉襟见肘,一些学校不得不缩短上课时间,或者砍掉艺术和体育课程,社会不平等在加剧,富裕阶层依然能负担私立教育和私人医疗,普通工薪阶层只能承受越来越差的服务。
回到服务业PMI数据,这个指数拆开来看更有意思,新订单指数连续第五个月收缩,就业指数也在下降,这意味着服务业公司不再敢招新人,甚至开始裁员,服务业中的信息通信技术行业往常是增长亮点,现在也显现疲软,金融服务业因为伦敦的全球金融中心地位,过去几年表现相对坚挺,但脱欧削弱了这种优势,阿姆斯特丹和巴黎正在抢夺伦敦的业务,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的报告显示,去年有超过两万亿欧元的资产从英国转移到欧盟。
英国的劳动力市场出现矛盾现象,失业率维持在4.2%左右,不算高,但经济不活跃率——那些既没工作也不找工作的劳动年龄人口比例——在上升,超过90万人因为长期疾病退出劳动力市场,疫情后的长新冠、心理健康问题,让大量英国人无法重返工作岗位,这导致企业招人困难,即便有职位空缺也找不到合适的人,这种结构性错配像血栓一样卡在经济循环的血管里。
出口领域同样暗淡,英国商品贸易逆差在扩大,以前英国靠服务贸易顺差来弥补货物贸易逆差,现在服务出口也在减速,教育出口受到签证政策收紧影响,来英国留学的印度和尼日利亚学生减少,咨询服务出口因为海外客户削减预算而下滑,英国的制药和航空航天曾经是出口王牌,如今面临来自新兴经济体的激烈竞争。
财政政策空间逼仄,英国的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超过百分之百,这是六十年代以来最高水平,政府不能像2008年金融危机那样大举刺激,税收负担已经创下七十年来新高,企业税率从19%提高到25%,虽然跟欧洲其他国家比不算高,但在全球减税竞争的环境下,这个税率让英国失去吸引力,苹果、谷歌等科技巨头原本把欧洲总部设在英国,现在开始考虑在爱尔兰或荷兰扩张。
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光环在褪色,2022年英国取代香港成为全球第二大金融中心,但那年伦敦金融城的交易量实际上在下降,纽约始终领先,巴黎和阿姆斯特丹在后面紧追,英国在绿色金融、加密货币等新兴领域有优势,但监管不确定性和高税收让创新企业犹豫,很多金融科技初创公司选择在迪拜或新加坡注册,而不是伦敦。
制造业也没有为经济提供足够缓冲,英国制造业占GDP比重不到百分之十,汽车工业面临电动化转型的生死考验,捷豹路虎宣布全面电动化但执行缓慢,日产在桑德兰的工厂虽然扩大投资,但大多数零部件仍依赖进口,半导体、电池等关键供应链环节的缺失,让英国制造业容易受到地缘政治冲击。
政治不确定性加重经济寒意,2024年是大选之年,民调显示工党领先保守党超过20个百分点,选举带来的政策空白期让企业难以做长期规划,工党领袖斯塔默提出绿色繁荣计划,但具体如何融资语焉不详,保守党内部分裂,右翼和后座议员不断挑战首相苏纳克的权威,移民政策摇摆不定,卢旺达计划被法院否决,合法移民数量却创下新高,这种混乱让国际投资者困惑。
我们该怎样理解英国的困局?这是后工业化时代的普遍阵痛,德国、法国也面临类似挑战,但英国的情况更复杂,因为它叠加了脱欧的自我孤立、疫情的后遗症、以及长期积累的基础设施短板,英国铁路系统老旧不堪,高速公路拥堵,住房短缺问题严重,剑桥到伦敦的火车通勤时间居然比清朝的铁路还慢,这些问题不是一次技术性衰退能概括的。
技术性衰退的定义是冰冷的,但曼彻斯特咖啡馆里空荡荡的座位,伦敦出租车司机绝望的眼神,护士因加薪幅度跟不上通胀而辞职的背影,这些才是经济数据的血肉,服务业PMI的每一次下跌,都对应着一个家庭缩减开支的决定,一个企业裁减岗位的无奈,经济放缓不是数字游戏,是无数人真实的生活困境。
悲观的人会说英国已经无可救药,乐观的人会提醒你,英格兰银行仍然是全球最受信任的央行之一,英国的大学仍然是世界级的,伦敦的法律和金融基础设施依然有深厚底蕴,但乐观需要行动来支撑,如果政策制定者不能尽快在投资、税收、移民、基础设施这些根本问题上拿出有效方案,技术性衰退可能变成结构性衰退,服务业的疲软可能成为新常态,而不是短暂的低谷。
英国经济正在经历一场痛苦的自我调整,这种调整既痛苦又必要,它迫使国家和民众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,以前那个靠金融服务业和房地产拉动增长的旧模式已经走到尽头,新动能在哪里?人工智能、清洁能源、生命科学这些领域有希望,但需要时间和耐心,重要的是,英国不能在衰退中迷失方向,不能在内部分裂中消耗能量,经济数据终究会好转,但前提是人们不能失去信心。
2000字的篇幅也许不足以描绘这场衰退的全部面貌,但它至少提醒我们,经济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由每一个人的工作、每一笔消费、每一次选择构成的,技术性衰退带来的不仅是GDP数字的下跌,更是生活质量的实质性下降,希望下一个春天的数据能带来好消息,但在那之前,英国恐怕还要经历一段漫长的寒冬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