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伦敦金融城的风向变了

泰晤士河边的风,今年格外冷,那些玻璃幕墙后的交易员,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着屏幕大喊大叫,英国脱欧的第四年,真正的痛感才慢慢渗出来,不是关税,不是边境检查,是那些看不见的、流动的、以电子脉冲形式跨越海峡的金融服务,正悄悄改道。

伦敦金融城的风向变了

伦敦金融城,这个曾经的世界资本心脏,跳动的节奏乱了。

金融服务出口曾是英国最耀眼的王牌,每年超过一千亿英镑的净出口额,比汽车、航空和制药加在一起还要多,这里面最核心的,是所谓的“通行权”——一家总部在伦敦的银行,凭着一张英国牌照,就能在整个欧洲经济区自由开展业务,这种特权,让纽约都眼红。

脱欧一锤定音,这张通行证撕裂了。

法兰克福和巴黎的监管机构开始微笑,他们递出的橄榄枝上,写着“对等决议”四个字,布鲁塞尔的态度很明确:英国不再是内部人,你的金融服务想进欧洲市场?可以,但每一项都得单独谈,银行、保险、资产管理、衍生品清算,全都分开审,这种碎片化的准入,让伦敦的金融机构陷入了漫长的行政审批泥潭。

数字最能说明问题,伦敦金融城政府自己的统计显示,脱欧生效后第一年,就有超过七千亿欧元的资产从英国转移到欧盟,这不是猜测,是银行年报里白纸黑字的数字,摩根大通、高盛、花旗,这些华尔街巨头把欧洲总部员工从伦敦迁往法兰克福、巴黎、都柏林,普通员工收到邮件,要么搬去大陆,要么另寻出路。

更深的伤害在衍生品清算领域,伦敦清算所,这个处理全球近九成欧元计价衍生品的超级中枢,失去了欧盟客户直接接入的权利,欧洲央行曾强硬要求,欧元衍生品清算必须转移到欧元区内部,虽然后来给了宽限期,但趋势不可逆,欧洲期货交易所的法兰克福清算中心,交易量逐年攀升,从伦敦手里硬生生抠走一块肉。

保险业同样煎熬,劳合社,这个三百年的保险圣地,往日熙熙攘攘的“订阅室”里,经纪人举着水獭皮、端着威士忌,商议着全球风险,欧盟投保人不能再直接跟伦敦的承保人签约,虽然劳合社在布鲁塞尔开了分支机构,但那种面对面、即时交易的江湖气息,永远留在了浮桥街。

金融城地位动摇,最直观的体现是写字楼租金,金丝雀码头的空置率,达到了十年来最高,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交易楼层,现在一大片黑着,楼下咖啡馆的老板苦笑,以前排队五分钟,现在三分钟就能拿到拿铁,资本是用脚投票的,而脚正在跨过英吉利海峡。

有人辩解说,脱欧后英国自己定规则了,更灵活,更开放,这没错,但灵活改变不了现实:欧盟是世界最大的贸易集团,离岸金融再自由,也抵不上直接进入单一市场的便利,英国央行自己也承认,金融服务出口的长期潜在损失,在GDP的百分之五到八之间,这不是小数目,是几所大学、几个航母编队的预算。

更麻烦的是,这种损失是慢性的、隐性的,不像制造业工厂倒闭那样引人注目,金融服务是安静的,一笔债券在巴黎发行,一笔并购案在法兰克福安排,一笔衍生品在阿姆斯特丹清算,每次挪动都静悄悄,累积起来,却足以改变整个城市的生态。

股票交易市场也变了,英国股票的主要交易场所,从伦敦转移到了阿姆斯特丹,那块叫“欧洲股票”的电子屏,交易额在英欧分裂后瞬间超过伦敦,虽然伦敦交易所后来回收了一些份额,但荷兰的市场基础已经养成,机构投资者习惯了那边的价格发现机制,再切回来,成本太高。

人才流动是最致命的,欧洲其他国家的金融从业者,在英国工作需要签证,手续繁琐,心理预期冷淡,很多法国人、德国人、意大利人,本来就惦记着回去,脱欧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理由,伦敦金融城五分之一的外籍员工离职,那些对冲基金里操着各国口音的分析师,正在慢慢变成纯英语的单声道。

伦敦的应对花了很长时间,先是争论,再是观望,最后被迫调整,政府推出了“高潜力人才签证”,试图吸引全球精英,但政策宣示容易,信任重建难,一家德国中型制造企业的财务董事,以前习惯跟伦敦的银行家视频开会,现在他更愿意打电话给法兰克福的本土团队,觉得那样更稳妥。

更有意思的是非欧盟业务的表现,英国跟美国、瑞士、日本的金融服务往来,确实因为独立自主而增强了,中美贸易摩擦的重压之下,伦敦甚至成了部分亚洲资本的中转站,人民币离岸中心的工作还在推进,绿色金融的总部项目也开始在金融城落户,这些看似光鲜的增长,却掩盖不了核心的萎缩。

英国脱欧后遗症的实质,是身份认同与贸易便利之间的撕裂,英国人想驾驭全球,却发现自己首先得离开欧洲,金融城曾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,现在成了国家战略选择的牺牲品,没有哪个政府官员会公开承认,但现实摆在桌上:伦敦金融城的位置,已经从全球第一方阵,滑向了与新加坡、香港并列的第二梯队。

香港曾经也面临类似的焦虑,但香港背后有内地市场支撑,有人民币国际化的大潮托底,伦敦呢?英镑的全球储备占比持续下滑,英国央行没有太多政策工具来对抗欧洲的磁吸效应,那些还留在伦敦的大型银行,虽然嘴上喊着长期承诺,但每家都在这做两手准备,你在巴黎租的办公室比三年前大了一倍,这就说明了一切。

周边生态也在恶化,律所、会计师事务所、咨询公司,这些金融城的黄金配角,现在必须同时持有英国的欧盟牌照,两边收费,成本翻倍,小公司无力承担,干脆放弃欧盟业务,只服务英国内需,这种被动收缩,让金融城的服务链条出现裂缝。

英国财政部和金融行为监管局新出台的规则,确实比布鲁塞尔那套放松不少,加密资产监管的明确化,让一些数字资产公司搬到伦敦,但这只是小池塘,无法补充大坝的缺口,真正的“大坝”,是那些每日数千亿欧元的跨边界支付、清算、融资、对冲需求,失去了这些,再多的绿色债券、创新沙盒,也撑不起金融城的原有分量。

苏格兰场旁边的英国央行,门前经常有抗议者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金钱之外,还有生活”,但央行行长心里清楚,如果没有金融城的真金白银,这个国家的财政赤字将难以弥补,脱欧公投时,金融城大多数人是留欧派,他们并非热爱布鲁塞尔,只是害怕失去生意,恐惧成了现实。

从荷兰广场到主教门,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,依然矗立,但它们的灵魂正在被抽离,当你在伦敦看到一个法国交易员走出德意志银行大楼,拖着行李箱去机场,你知道,这不是休假,是搬家。

伦敦金融城不会崩溃,它还在,还是欧洲最大的金融中心,但那种独步天下的气势没了,变成了一个需要精打细算、时刻提防竞争对手的守成者,一位资深银行家私下说,以前的金融城,像一头壮年雄狮,像一头围着围栏打转的熊。

风吹过泰晤士河,金融城的钟声还在敲响,只是钟声里,少了一种自信的共振,多了一丝凝重的回音。英国脱欧后遗症,最深的伤口不在海关,不在北爱尔兰边界,而在那些曾经最骄傲的、以全球为家的金融从业者,才刚意识到自己脚下站立的土地,已经不再通往整个大陆。